來自硫磺島的信(Letters from Iwo Jima),2006
IMDB:8.1/10


「你到底在意志的哪一邊?那富有的和有權力的?受傷害的和侮辱的?犬儒的?抑或已被遺忘的?」(註)
— 黃碧雲〈在黑暗之中被命運拖行〉

《來自硫磺島的信》是一部挺有意思的電影,但我想說,稱不上是忠告,但也許是一個個人的建議,即是如果把這一部電影,甚至是美國版的《硫磺島的英雄》視為一部戰爭電影的話,那一定會是感到失望,誠如如果大家對於蔡明亮的電影是抱著看A片的期待去看待電影中的裸露鏡頭,一定會倍感無趣。



Clinton Eastwood 這位演而優則導的傑出導演,之所以在美國好萊塢影壇擁有備受崇敬的地位,除了他資深的歷練之外,從他開始自編自導以來,他所探討的題材其實都是偏重於人性的掙扎和隱微的部分,硫磺島系列,在我看來其實也是延續Clinton Eastwood 一貫的反省關懷上。藉由《硫磺島的英雄》反諷了美國對於戰爭與崇拜英雄的可笑與扭曲的神話操弄;透過《來自硫磺島的信》審視了戰場上每一個如蟻髏般的生命與國家意志究竟所代表的意涵為何……。





這一部電影老實說非常地長,在長達140分鐘的電影當中,不同於一般的大場面的爆破與大量死傷的戰爭電影,Clinton Eastwood 花了非常多的時間去刻畫與描述在戰爭底下,普通人最俗世的心態與心情,就像片中的靈魂人物之一,由二宮和也所飾演的麵包師傅西鄉,這個典型「貪生怕死」市井小民的角色,在給妻子花子的信上所寫道:「我不管戰爭的結果如何,我只想活著回去,見妳以及未出生的寶寶。」西鄉的麵包店,因為戰爭的爆發,所有的物資必須交給憲兵(也就是「經濟警察」,在日治晚期,台灣同樣也施行了嚴格的物資配給),所有的資源幾乎都被需無條件地供應給軍人,兵令的徵召,並沒有讓我們在這對孤苦互依的年輕夫妻身上,看到「有幸」代表國家犧牲奉獻的感謝與勇氣,而是懷有身孕的花子聲聲的哀求,愛國婦人堅決說著:「我們的丈夫與兒子都在為國家在前線打仗,犧牲了生命,為什麼妳的丈夫可以例外?」西鄉在片中,用盡了各種方式讓自己活下來,甚至逃過手榴彈自殺與興起投降美軍的念頭,



一場不用打,便可以預知最後必定會輸的戰爭,一個強弩之末的帝國,用來說服自己子民拋頭顱灑熱血的理由,一首來自故土童稚的歌謠,一處帝國的神聖領土,一個無上的意念,竟然如此強大,令人欷噓與讚嘆。

戰後才出生的我們,幾乎已經無法體會戰爭的殘酷與悲傷,片中也許多令人發笑的橋段,更是顯示了Clinton Eastwood 幽默地諷刺了日本人為國家而犧牲的「武士道」精神,但是妳不得不敢到驚嘆,對於一個以「菊花與劍」堆塑而成的國家,他們對於是效忠的人生執念竟然可以到達這般的地步。即是曾經到美國留學過的栗林忠道將軍(渡邊謙)幾度申令他的士兵嚴禁自殺,但仍然可以看到一個又一個高喊天皇萬歲而引手榴彈自殺的年輕士兵,此刻他們究竟是恐懼還是欣喜,都隨著炸彈的聲響結束短暫的生命而無疾而終,僅能從黃土堆裡的荒骨裡頭探尋了。


片中透過加瀨亮所使演的憲兵清水,從一開始對於美國人的偏見,到後來伊原剛志在收留受傷的美國士兵身上找到年輕的美國士兵母親寫給他的信,加瀨亮所飾演的憲兵,以及其他長久以來被國家教導美國人是膽小自私、又醜陋的日本士兵們才有點明白,這完全是一種刻意扭曲的教化,美國人其實也和他們一樣,都有一個深愛他們的母親,同樣善良與為戰爭感到無奈與悲泯,不管是他們還是美國人的母親,比起戰爭的輸贏,他們都只想要他們在戰場上的兒子能夠平安地活著回去。清水曾經是個憲兵,代表掠奪與秩序的軍人,卻因為自己的一時之仁被遷調到前線,在戰爭的前面,人的信念究竟能被國家意志駕馭扭轉到什麼境地呢?



片中除了西鄉寫給妻子花子的信之外,栗林將軍也寫信給他的妻與子,不過這些信的內容,在戰爭愈趨激烈情勢發展下,更接近一種心情的獨白,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些信,也許再也不會有機會交到他們心心念念的家人手上。栗林在信裡徐徐地交代年幼的兒子家中廚房未盡的瑣事,他獨自開車時內心的孤寂,沒有什麼偉大與至關重要的事情,卻總能在最雞毛蒜皮的瑣事當中,更能反映出戰爭與平實生活的企盼,之間的距離是如此遙不可及。如果,生命只剩下屈指可數的時間,你會想要對誰交代什麼樣的事情…..?如果,你還有機會?

在電影院裡,有許多年輕人,像我這般年紀的,或者比我更加年輕的,在電影尚在播放的中途便離開了,因為他們覺得沈悶極了,但在我附近的年紀長一點的人們,也許像是我父母親般50來歲的,也或者還要在更長一些的人們,他們卻是頻頻拭淚與熱切地討論著,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那可能是記憶當中無可被抹滅的一段。



《來自硫磺島的信》,在日本本土無論從票房上還是口碑上都深獲好評,除了一部份是來自日本崇洋媚外的因素之外,我想泰半也許Clinton Eastwood 說出了他們其實一直都明白,但從來都不敢開口言明的心態,對於戰爭,其實無論是誰,都是幾個少數的決策者的幾句話,但是套上的是國家的興亡與未來,許許多多的百姓就得為此不明究裡的犧牲生命與家庭,透過電影,Clinton Eastwood 提醒了日本人,其實那個以菊花與劍堆塑而成的國家底下的人民,並不是每個人都需要至高無上的犧牲奉獻精神以留芳後世,更多的人只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我想這也許才是Clinton Eastwood 想要透過這部電影告訴日本人以及其他人的想法吧?!

不過,這當然也僅是我個人的想法!


後言:
大年初三尚身懷重感冒之餘,我仍然堅持跑去看電影,由於適逢年節期間,加上在高雄放映《來自硫磺島的信》的廳並不是太多,因此我已經很少遇到幾乎滿廳的情形下和大家一起看電影。看完之初,感受並不是太深刻,但是經過了幾天慢慢地沈澱,開始有了一點想法,所以儘管老早就想要談談這部電影,但仍然延宕了許久未能進行。二二八放假那天和友人跑去二輪電影院也把《硫磺島的英雄》看了,同一場戰爭,同一個導演,成現出來美國與日本各自的觀點與世界,然而幾乎所有的獎與讚譽都集中在超過99.9%都是說日語的《來自硫磺島的信》,看硫磺島的信,其實不難看出這是一個美國導演眼中的硫磺島戰爭,憑心來說,要不是因為這部電影是由美國導演來進行拍攝,我想日本人迄今仍然還沒有足夠的勇氣欲坦然面對戰爭底下生存的意念以人性,甚至….失敗。只是,非常可惜的是,台灣放映時,儘管全片99.9%是以日語發音,但字幕卻是根據英文字幕再轉而翻譯成中文,在雙重在翻譯之下,有諸多失去日語原意或曲解之處。


註:這是這陣子以來最有感觸的一句話,同樣是來自尖銳地令人感覺到身存之痛的我之大愛的作家黃碧雲的筆。此文黃碧雲寫著名的義大利共產主義信徒,也是倡導文化馬克斯主義的大將葛蘭西被處死之後,其妻在日記上所記載之事,想起了,關於意念的,於是斷章取義地強用在電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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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走西顧—貓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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